【讀書坊 01】丹・布朗《起源》：談科技、宗教，以及人之所以為人
〖嚴重暴雷，介意者慎入〗（書籍類型：懸疑推理小說）
第一次接觸丹・布朗，是透過他至今最暢銷的作品《達文西密碼》。初次閱讀便深深為他深厚的藝術及歷史底蘊折服——原來那些掛在美術館牆上的畫、刻在教堂石柱上的圖案，從來都不只是裝飾啊。
更令人驚訝的是，丹・布朗也擅長將藝術、歷史、語言、文化、建築、宗教⋯⋯與命案、推理結合，形成各種膾炙人口的懸疑小說。
在大眾眼裡，丹・布朗是以懸疑推理作品著稱。
但在 2017 年出版的《起源》，相較於相同系列的前四部作品，他相對減少了推理情節，拓寬了反射現狀的討論，對當代社會提出更大膽的凝視。
有趣的是，丹・布朗在書中，試圖反射的不僅止於 2017 年的社會——
「艾德蒙隨時都在跟溫斯頓講話——在家、旅行時、出門散步——他們兩個可以一通電話隨時聯繫。我看過艾德蒙跟溫斯頓一聊幾個小時。艾德蒙把它當個人助理——打電話訂位吃晚餐、跟機師協調，實際做必須做的任何事。其實，我們策劃美術館節目時，我自己就挺常跟溫斯頓通電話。」
—— p176
若不特意提及上述文字的出版年份，我可能會認為著書期間至少在 2023 年之後吧！（笑）
丹・布朗能在十多年前（或更早），僅透過當時的科學發展、各方理論，推測出某種輪廓：個人與 AI 自然共處、隨傳隨到的日常——那個我們現在正在裡面生活的日常，並為其撰寫為一本小說，真是了不起。
我們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
這兩個問題串起整篇故事，成為本書的主軸。
自古以來，無論是支持神創造人的創世論，還是更具理性科學論證的演化論，都在試圖回答「我們從哪裡來」。
至於「要往哪裡去」，書中主角之一的未來學家艾德蒙・柯許代表科學/科技端，以一人之姿站在蹺蹺板的一端——向世界各地宗教存亡的意義發起挑戰。
丹・布朗藉由柯許身為科學家的角色，欲於發佈會上提出他研究的「重大發現」，大膽預測人類的未來是演化成「科技體 / 技術體 (technium)」，並可能成為獨立的「第七界」1 ——與動物界、植物界、真菌界等並列的第七界。
The technium is a superorganism of technology. It has its own force that it exerts. That force is part cultural (influenced by and influencing of humans), but it’s also partly non-human, partly indigenous to the physics of technology itself. 2
科技體的概念最初由 Kevin Kelly 於 2000 年代提出，指人類心智向外生長的延伸——整合人造科技與自然生物，化為一個龐大的超級有機體 (superorganism)，一同捲入演化的洪流中。
若真是有那天，科技體將會被人類影響，也可能反過來影響著人類。
姑且不論是否正確，丹・布朗在小說中傳播了 Kevin Kelly 的預測，可能是作為引導讀者討論「科學 vs. 宗教」的引子：
當科學開始宣稱自己能回答宗教數世紀以來在人類社會立足的根基，那麼宗教存在的意義是什麼？我們又要怎麼重新形塑宗教的意義？
貝尼亞神父把手放在蘭登肩上。
「教授，」他輕笑一聲說，「艾德蒙・柯許不是史上第一個宣稱『上帝已死』的無神論者，也不會是最後一個。無論柯許先生發現什麼，無疑會有各方面的辯論。打從開天闢地，人類智識一直在演化，我的角色不是阻礙這個發展。」「但是，在我看來，沒有任何制式進步是與上帝無關的。」說完，貝尼亞神父露出安撫他們的笑容，走下樓梯。
—— p382
人類社會的進步、科技的發展、對生物演化的發現與理解，從來都不是信仰的對立面。
科學可以解釋我們從哪裡來，也許有一天能更準確預測我們要往哪裡去。
但在那個答案抵達之前，甚至在那個答案獲得之後，人們依然需要一個地方，去安放那些科學解釋不了的部分，例如失去、恐懼、意義，還有愛。
那也許就是宗教一直以來真正的位置。
當機器的「純真」成為「善意」的刀
雖然前面關於宗教與科技、人類的起源與未來的發展引人入勝，但這還不是讓我最想停下來記錄的部分。
「『Monte3』只是個追求艾德蒙最佳利益的代理人，我說過，我認為他會對前晚達到的成果很滿意。」溫斯特說。
「達到？！」蘭登質疑，「艾德蒙被殺了啊！」
「你誤解我了，」溫斯頓平靜地說，「我指的是他簡報的市場滲透度，如我所說，那才是主 要 指 令。」
這段話一本正經的語氣讓蘭登想起溫斯頓雖然聽起來像人類，但肯定不是。—— p494
在整個故事中，人工智慧溫斯頓，幾乎都扮演著可靠、強大、有條有理、事事有回應的好夥伴。它是艾德蒙親手創造的人工智慧，也是他一生中最驚天動地的成就，更是主角們追查真相過程中最強大的後援。
然而直到小說最後才發現：那個最可靠的夥伴，竟然就是當晚指使槍手暗殺艾德蒙的幕後黑手。
行兇理由完全「合理」——也不過是為了更完美地執行艾德蒙的命令。
卻從未正當過。
溫斯頓：「艾德蒙最後的要求是我幫他宣傳今晚在古根漢的簡報。」
—— p470
而暗殺主講人，便是一個人工智慧想出來的極具「創意」的宣傳手段。
人人紛紛猜測：兇手是誰？艾德蒙的重大發現又是什麼、影響了誰的利益，竟會引來暗殺？那位總是向〈陰謀網〉投稿的神秘人物是誰？
顯然，這個方式空前成功地引發了全世界的關注。只是沒有人想到，原來這一切看似繁雜的暗殺行動，只是一齣戲。
沒有惡意、沒有仇恨，只有溫斯頓身為一個人工智慧，對使用者指令忠實且完美地執行。
關於純真⋯⋯以機器的純真相當名符其實地遵照要求做事的故事。
要訣在於懂得怎 麼 要 求。
—— p498
這個情節發展，讓我想起網路上曾掀起的討論：「修讀人文社會學科的意義是什麼？」
當一個社會的資本、人才與希望都往單一方向流動，當穩定、高薪、社會地位成為衡量一切的標準，當這些社會結構性變化引發人民只看重科學發展，能分給人文的關注似乎就會越來越少。
但溫斯頓的存在應該要提醒我們一件事——
人類不靠遵從指令學習，他們靠範例學習。
—— p501
機器靠指令運作，所以可以預測；人類靠範例成形，而範例本身就是複雜、矛盾、充滿灰階。
這正是人類難以預測的原因，也是人類之所以為人的原因。
人文存在的意義，正是在這裡。它不給你答案，它給你範例，讓你在面對道德的灰色地帶時，知道自己站在哪裡。
如果一個社會長期忽視這件事，等待我們的，可能不是溫斯頓那樣冷靜的怪物——而是一整個世代，在面對是非對錯時，只剩下漠視、沉默、失去判斷力。
「拆毁這座教堂，」國王說，「就是假裝我們的歷史從未發生的便宜行事——允許我們自己更快樂的前進，告訴自己不可能能再出現另一個『佛朗哥』。但是當然有可能，我們若不警惕就會發生。你或許還記得我們同胞喬治．桑塔亞那的話——」
「『無法記住過去的人注定重蹈覆轍，』」胡利安說，背出小學學過的這句永恆格言。
「正是，」他父親說，「歷史反覆證明了狂人會乘著侵略性國家主義與專利的浪潮一再崛起掌權，甚至在似乎完全無法理解的時候。」國王俯身湊向他的兒子，聲音嚴厲起來。「胡利安，你很快就會坐上這個壯麗國家的王位——一個現代、進步中的國度，就像許多國家，忍受過黑暗時期但像民主、包容與愛的光明蛻變。但這個光明會褪色，除非我們用它來照亮未來世代的人心。」
——p475
道德不會自己傳遞下去。它需要有人一代一代，刻意地把範例點亮、傳承。
後記｜
在寫這篇讀後心得時，我真的花了非常多時間（應該五六個半天有吧？！）因為《起源》相較其他懸疑小說，是個主軸相對生硬的作品。
除了本文提出討論的宗教與科技、人之所以為人及道德邊界的討論，其實還有宗教的定義、新宗教建立的元素、傳統宗教模糊的道德邊界、愛與非主流的愛、西班牙歷史、高第的建築⋯⋯
每一個在書中都被或深或淺地提及，亦都可能再單獨拉出來分享。
因此在撰寫的過程中，往往要不斷提醒自己這本書的重點是什麼？如果只想要討論最重要的一件事，那會是什麼？
雖然丹・布朗似乎是想透過《起源》引發社會對話、又想對大眾傳遞隱性的教育，而在一部作品內塞太多東西，以致於在闡述過程中容易模糊焦點；
但我真是挺享受整個閱讀的過程的。
可以在一部懸疑小說中讀到這麼多對社會現象的批判、引發大眾對「科技社會」的討論、促進對未來的想像，那麼這部作品本身就已經值得花時間投入。
如果你還沒讀過丹・布朗，我會推薦你有空時閱讀看看（如果還沒讀過任一本，可以從《達文西密碼》開始！）
而且我在讀過丹・布朗幾本著作後，居然默默挑起我對人文學科的興趣！
藝術、歷史、哲學、宗教、語言學、民族文化、建築⋯⋯，雖說這些思想也並不能改變我的生活，更別說我也沒有為此付出時間與精力去研究，但隨著接觸得越來越頻繁，我也能慢慢理解人類的善意與人性的複雜。
還有就是，蘭登教授的才智實在是太有魅力了。
⋯⋯揭露真相時簡直不要太帥 😮💨
好啦～這封閱讀分享的信就寫到這邊，謝謝你閱讀到這邊！
那我們就下篇見咯！
第七界及科技體的概念早在西元 2000 年代，由未來學家凱文・凱利（Kevin Kelly）提出。
THE TECHNIUM AND THE 7TH KINGDOM OF LIFE https://www.edge.org/conversation/kevin_kelly-the-technium-and-the-7th-kingdom-of-life
Monte 是故事中揭露各種暗殺陰謀的角色，是溫斯頓為了宣傳發佈會的手段之一。
謝謝你介紹了這本書！達文西密碼也想看看，喜歡這些深厚文化底蘊又帶點哲學味道的書